
电影院里《八仙!》刚开场,银幕上八个人各踩法宝渡海。坐在后排的观众多半以为,这八位打从神话里诞生起就站在一起。其实他们凑成一组,满打满算才四百来年。在他们之前,中国早有“八仙”这个说法,只是那一拨人,跟铁拐李、吕洞宾没有半点关系。
明代才凑齐的“神仙天团”

今天人人背得出的八位,是铁拐李、汉钟离、张果老、蓝采和、何仙姑、吕洞宾、韩湘子、曹国舅。这个名单能固定下来,靠的是明代一部神魔小说。万历年间,一位号兰江的文人吴元泰写了《新刊八仙出处东游记》,二卷五十六回,把八位仙人的出身和过海故事串成一条线。明代以前,八仙到底该有谁,谁也说不准。
这条线索在文学史上是清楚的。宋元笔记、杂剧里反复出现“八仙”名目,成员却换来换去,有的本子把老子、张道陵排进去,有的把刘海蟾、陈抟算上。一直到吴元泰落笔,八仙才算正式“定妆”。我们以为古老的神仙组合,其实是晚明才组装完成的。吴元泰写书的年代,正是《西游记》《封神演义》先后风行的时候,神魔小说成了出版市场的大热门,八仙恰好赶上了这股东风。和《西游记》一样,《东游记》也由福建建阳书坊刊行,面向的是识字市民而非文人雅士。这套书从一开始就瞄准了街巷里的听众和读者,这股市民气,正是八仙故事能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原因。
八仙之前,早有几拨“八仙”

比吴元泰早一千多年,晋代人谯秀在《蜀记》里就写过“蜀中八仙”,列的是容成公、李耳、董仲舒、张道陵、严君平、李八百、范长生、尔朱先生。这批人里,有道家始祖,有治国儒臣,有蜀地隐士,和后来渡海的八位没有一个人对得上。宋代官修类书《太平广记》引《野人闲话》,也记下同一组蜀中八仙,可见这个说法流传颇广。
同一颗“八仙”的词,在唐代还有别的用法。杜甫有一首《饮中八仙歌》,写的不是神仙,而是贺知章、李白、张旭等八位好酒的唐代名士,写他们醉态百出。晋代的蜀中八仙、唐代的饮中八仙、明代渡海的八仙,三个“八仙”互不相干,只是都凑巧用了“八”这个数。谯秀那本书早已散佚,幸亏被后世类书转引才留下名字;杜甫的诗却一字不缺传了下来。可见“八仙”指谁,一千多年里换了好几茬,明代那八位能胜出,靠的不是资格老,而是故事讲得动人。
八位里每个人的来历都不简单

八仙能讲成故事,前提是每个人早有各自的传说底子。把这些底子翻开,几乎都能在史书或笔记里找到影子。
张果老的原型张果,新旧《唐书》的《方技传》都给他立了传,记他是唐玄宗时的隐士方士,自称几百岁,玄宗召见后赐号通玄先生。吕洞宾的文献来路更硬,元代道士赵道一《历世真仙体道通鉴》给他立传,记他名岩、号纯阳子,全真道尊为北五祖之一。汉钟离的原型钟离权,是五代道士,《宣和书谱》载他自号“天下都散汉”,写得一手草书。蓝采和最鲜活,南唐沈汾《续仙传》写他是街边丐者,“常衣破蓝衫,持大拍板,长三尺余,常醉踏歌”,这个醉卧街头的形象,一千多年没怎么变过。铁拐李的形象成熟得晚些,要到元代杂剧《吕洞宾度铁拐李》里,跛足拄拐的模样才固定下来。
几位还有明确的史传挂靠。韩湘子附会的是唐代文豪韩愈的侄孙韩湘,韩愈那句“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”,正是写给这位侄孙的,《新唐书·宰相世系表》也记韩湘登长庆三年进士。曹国舅附会的是宋仁宗曹太后之弟曹佾,《宋史》有传,封济阳郡王。只是历史上韩湘是儒生、曹佾是皇亲,跟仙道并不沾边,民间把他们拉进仙班,图的是“出身越杂越好讲”。
他们的修仙路也各有戏文。铁拐李传说本是英俊书生,随师魂游时肉身被焚,无奈附在一具饿殍尸上,才成了跛足模样。吕洞宾的故事更热闹,元代道书里写钟离权“十试”吕洞宾,最后一关是黄粱一梦,让他看尽繁华落空,就此醒悟入道。这些桥段后来全被吴元泰收进《东游记》,成了八仙列传的骨架。
张果老倒骑驴的姿势也藏着民间的小机锋,别人往前赶,他偏回头看,像是笑世人只顾奔命。一个神仙的坐骑方向,被老百姓读成了人生道理。吕洞宾在后世传说里越滚越大,飞剑斩蛟、点石成金之类的段子都是后人添的,元代道书里的吕祖,还只是个刚醒悟的书生。
八仙走进戏曲,比走进小说还早。元代杂剧里,吕洞宾是绝对主角,《吕洞宾三醉岳阳楼》《吕洞宾度铁拐李》连台上演,钟离权、蓝采和也各有本子。元代统治者尊崇全真道,丘处机一言止杀的故事传遍朝野,八仙作为全真推重的上古神仙,顺势成了舞台常客。到明代,除了吴元泰的小说,民间还流传《八仙过海》杂剧,八仙这个班子已经非常固定。一部小说能定下名单,前提是戏台早把这几张脸唱熟了。
八仙里唯一的她

八位里头,只有何仙姑是女性。这一点从明代定型起就没变过,也让八仙在众多男性神仙组合里显得特别。何仙姑的身世说法多得很,流传最广的是广东增城说,地方志记她姓何名琼,生在唐代武则天那会儿,食云母升仙,增城至今留有她的相关家庙遗迹。
值得一说的是,何仙姑这个形象成形极早。宋代官修类书《太平广记》第六十二卷,引唐代《广异记》已经记下“何仙姑”的故事,说她是唐武则天时广州一带人。也就是说,唐代民间就有了何仙姑的传说,比八仙这个团队凑齐早了足足几百年。她先以单个女仙的身份流传,后来才被请进八仙的队列。在男神扎堆的神仙世界里,这一位女仙能稳稳占住一席,本身就很能说明民间对她的偏爱。
增城当地至今存有何仙姑家庙,列为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,庙里有何仙姑井,传说她在此汲水、食云母。每年农历三月初七传为何仙姑诞辰,乡民仍有庙会。这些实物和民俗,让何仙姑从书本里的传说,落成了看得见、走得进的地方信仰。一座庙比一句传说更有力量,它把虚无的仙,钉在了具体的土地上。
“八仙过海”是怎么“过”成的

八仙过海的故事,源头在宋元。元明杂剧里已有《八仙庆寿》一类庆贺戏,八仙是捧场的神仙班子。真正把“过海”写成跌宕情节,还是明代《东游记》的功劳。书里写八仙赴完蟠桃会,归途经过东海,各自亮出法宝踏浪而渡,和龙王太子起了冲突,闹出一场风波。
每位仙人亮的是什么,民间早排得清清楚楚,铁拐李的葫芦、汉钟离的扇子、张果老的纸驴、蓝采和的花篮、何仙姑的荷花、吕洞宾的宝剑、韩湘子的横笛、曹国舅的玉板。这八样物件,后来成了年画、瓷画上识别八仙的“准考证”。“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”这句俗语,就是从这儿来的。它本来是小说里一段热闹戏文,后来脱开故事本身,变成形容各凭本事办事的口头禅。一个明代小说的情节,活成了全民成语,这大概是吴元泰当初没想到的。
从壁画到瓷枕,八仙长什么样

八仙能走进千家万户,靠的是被画进了各种器物。山西芮城永乐宫是元代道教宫观,纯阳殿壁画里已经出现八仙行列,那时的他们还带着仙气。河北一带的元代磁州窑烧出过八仙纹瓷枕,把八个神仙直接搬上日用瓷器,可见元代民间已经认得这一组人。到了明清,景德镇青花、清代宫廷漆器和绘画里八仙庆寿题材层出不穷,杨柳青年画、桃花坞年画更把八仙画成了提篮背剑、热热闹闹去赶宴的街坊邻居。
明清两代,八仙还担起一项实用功能,祝寿。宫廷寿宴、民间贺寿都爱用“群仙祝寿”图样,八仙捧桃捧酒,寓意神仙也来贺寿。清代宫廷里群仙祝寿题材的绘画、漆器不在少数,老百姓则把八仙纹样印上年画、绣进衣物,图个吉利。一个渡海打架的神仙班子,转身成了贺寿的吉祥符号,这种转身本身,就是八仙贴近人心的证据。
更巧的是“暗八仙”。清代起,工匠把八仙的法宝单抽出来当纹样,不画人只画物,叫做暗八仙,葫芦是铁拐李,扇子是汉钟离,渔鼓是张果老,花篮是蓝采和,荷花是何仙姑,宝剑是吕洞宾,横笛是韩湘子,玉板是曹国舅。这种纹样常见于清代建筑木雕、家具和织物,隔着老远看不懂的人,走近才恍然,八个神仙全在,只是隐了身。暗八仙的出现,说明八仙已经熟到不用露脸,只亮家伙就能被认出的地步。
把八仙的成长排成一条线,脉络很清楚,唐代,何仙姑、吕洞宾的个别传说已在民间发芽,杜甫写下另一组饮中八仙;宋代,《太平广记》把何仙姑、蓝采和收进类书;元代,杂剧让八仙登台、永乐宫壁画让他们成队;明代,吴元泰一部《东游记》把名单和过海故事一次定死。八仙不是一天炼成的,是一千多年里被一代代人慢慢攒出来的。
正是这种“三教合一”、不分贵贱皆可成仙的排布,让八仙稳稳扎根。上至皇亲曹国舅,下至乞儿蓝采和,老翁张果老、女子何仙姑、道士吕洞宾俱全。民俗学者指出,这种阵容戳中民间最朴素的念头,成仙不是哪个阶层的专利,每个人都有翻盘的可能。神仙被拉回人间,故事才好传,器物才好卖,信仰才生根。
下次在庙会、在瓷器、在年画上看到这八位站成一排,不妨想想,他们真正凑成一组,其实才四百来年。在这之前,“八仙”是另一拨名字炒股配资网站有,在这之后,他们又各自走进成语、走进俗语、走进每个孩子听过的睡前故事。一个晚明小说家随手定的名单,就这样长成了中国人共同的神仙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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